我跟邬伦认识快二十年了,但第一次听说“地理信息系统”这个词,还是九十年代末的事。那时候我在一家报社跑科技口,偶然被拉去参加北大遥感所的讲座。讲台上站着的就是邬伦,瘦高个儿,说话带点湖南口音,讲起GIS来眼睛发亮。台下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,大部分是地理系的学生,还有几个像我这样凑热闹的记者。谁能想到,二十年后,这个叫GIS的东西,会钻进每个人的手机,变成导航、外卖、打车软件里离不了的那张“地图”。

那天的讲座我印象很深。邬伦没有大谈理论,而是从一张北京老地图开始。他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胡同说:“地理信息系统不是画地图,是让地图学会思考。”他举了个例子:如果北京某个片区发生火灾,消防车该走哪条路最快,沿途有多少消防栓,周边建筑是什么结构,这些信息如果能在一个系统里同时调出来,救火效率能提升多少倍。当时台下有人举手:“这不就是电脑上的地图吗?”邬伦笑了:“地图是死的,系统是活的。地图告诉你‘这里有什么’,系统能告诉你‘如果这样会怎样’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邬伦是国内最早一批做GIS的人。八十年代他读研究生时,导师让他研究“计算机地图制图”,那时国内连像样的计算机都没几台。他跑到中科院地理所,借人家的机器,半夜排队上机。程序是用穿孔纸带输入的,跑一次要等好几个小时。有次他熬了三个通宵,终于把一张北京城区的数字地图跑出来了,结果打印机坏了,图没打出来。他说当时蹲在机房门口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但就是这种“笨功夫”,让他慢慢摸清了GIS的门道。
九十年代中期,邬伦开始把GIS往应用上推。他接的第一个大项目是“北京市城市管理信息系统”。那时候没人知道GIS能干嘛,他带着学生挨个部门跑,从规划局到环卫局,挨个解释“一张图管一座城”是什么概念。环卫局的领导听完直摇头:“我们扫大街的,用不着这么高级的东西。”邬伦不死心,回去做了个演示:把全市垃圾桶的位置、清运路线、垃圾产生量全部标在地图上,用算法优化出最省油的清运路线。结果环卫局一算,一年能省十几万油费。这个项目后来成了国内智慧城市的早期样板,邬伦也因此在圈子里有了个外号——“让地图管事的那个疯子”。
2000年前后,互联网开始普及,邬伦敏锐地感觉到GIS要变天。那时候大家都在做桌面软件,他偏偏把研究方向转向了“网络GIS”。很多人不理解:地图那么大,网络那么慢,传得动吗?邬伦说,技术不是问题,问题是你敢不敢想。他带着团队搞出了国内第一个基于互联网的地理信息服务平台,虽然界面简陋得像个论坛,但已经可以在浏览器里拖动地图、查询信息了。有次开会,一个老教授指着屏幕说:“这不就是电子地图吗?”邬伦急了,站起来说:“这不是地图,这是地理信息服务的入口。将来每个人都能通过它把自己的位置和世界连起来。”在场的人半信半疑,但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。
这些年,邬伦越来越忙。他不光在北大教书,还参与了很多国家项目。汶川地震那会儿,他带着团队连夜赶制灾区遥感影像图,为救援提供决策支持。新冠疫情时,他又牵头做了疫情时空传播分析系统,用数据帮政府判断封控范围。有次我问他,这些事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。他想了想说,其实挺累的,因为每次都是和时间赛跑。但最让他难受的不是累,是有些地方拿到数据后,不知道怎么用。“技术再好,决策者不懂,就是白搭。”所以他后来特别爱跟官员打交道,变着法儿地用大白话解释GIS能干什么。
前阵子我又见了他一面。他在办公室给我演示最新的“实景三维中国”项目,屏幕上北京城像积木一样立起来,每栋楼、每棵树都清清楚楚。我说这跟玩游戏似的。他笑了:“游戏是假的,这是真的。将来城市规划、灾害预警、交通管理,都能在这个数字世界里先跑一遍。”我注意到他办公桌一角还摆着那张九十年代的北京老地图,纸已经发黄了。问他为什么不收起来,他说:“提醒自己别走太快,忘了地图的根。”
从穿孔纸带到实景三维,邬伦在这条路上走了快四十年。有人问他成功的秘诀,他说哪有什么秘诀,就是“死磕”两个字。技术卡住了就死磕技术,应用推不动就死磕应用,没人理解就死磕沟通。现在GIS已经成为国家战略资源,当年那个在机房抹眼泪的年轻人,也成了行业泰斗。但每次见到他,还是那副瘦高个儿、说话带湖南口音的样子,跟二十年前讲台上那个兴奋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。也许这就是真正做学问的人的样子: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,唯独没改变他看地图时眼里那道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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