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开手机地图,点一下导航,一条蓝色路线就出来了。这事儿现在看起来稀松平常,可当年我第一次用纸质地图找路,那叫一个费劲。在北京上大学那会儿,宿舍哥们儿买了张北京市区图,摊开比我书桌还大,折起来比砖头厚,想找个胡同得先对坐标,再用手指头比划半天。那时候谁能想到,十几年后,手机里那个小图标,能精确到你家楼下便利店门口。

电子地图的绘制,其实是个特别硬核的活儿,听着简单,做起来全是细节。最早的时候,地图公司得开着车满世界跑,车顶架着摄像头和激光雷达,一圈一圈扫马路。那车叫“采集车”,跟拍电影似的,后头还有专门记录路况的工程师。2012年我跟着一个测绘团队跑过一趟,从北京到天津,来回四百多公里,光是为了把高速上的每一个匝道都拍清楚,他们来回开了八趟。后来问师傅,为啥这么折腾?他说,少一个匝道,导航就会把人引到死路,用户骂娘,公司赔钱。
但光靠车跑,远远不够。城市里那些小巷子、小区内部路、公园里的步道,车进不去。这时候就得靠人,背着设备走。我认识一个叫老周的哥们儿,干这行干了十年。他说最怕的不是走,是记。每一条路叫什么名字,是单行道还是双向,有没有禁止左转的标志,路边的树会不会遮住信号,这些都得记下来。有一次他在上海弄堂里转了一整天,出来脚底板磨出三个水泡,结果公司系统更新,他那天的数据全白干了。他说,干这行,心累比腿累更磨人。
数据采集完了,才是真正的硬仗——把二维图像变成三维地图。这事儿听着玄乎,说白了就是让电脑学会“看”。比如一张街景照片,电脑得知道哪是路,哪是楼,哪是红绿灯,哪是斑马线。最开始全靠人工标注,一帧一帧画框框,一个人一天能标一千张就算快的。后来有了深度学习和神经网络,效率上来了,但精度还是差口气。2017年,我参观过一家图商的技术中心,墙上挂着块屏幕,实时显示着算法跑出来的识别结果。好家伙,红绿灯能认准八九成,但路灯杆和电线杆经常搞混。技术总监说,搞混一次,导航就可能让人撞杆子上,所以后来人机结合,算法跑完,人工再筛查一遍。
地图更新的速度,比很多人想象的快得多。北京朝阳区有个地方叫望京,出了名的“迷宫”,路修得跟蜘蛛网似的。前两年那边搞大拆大建,一个月之内封了三条路,开了两条新路。地图公司的人跟我说,那段时间他们几乎天天往望京跑,新路刚铺好柏油,采集车就上去跑了。但即使这样,还是有人投诉路线不准。为啥?因为修路的速度比地图更新的速度还快。后来他们学聪明了,跟交管局搞数据对接,那边一审批封路,这边立刻更新地图,总算把这个坑填上了。
这里面还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事儿——地图的“主观性”。你以为地图是客观的,其实不是。比如一条路,导航推荐你走,是因为算法觉得它快。但有人觉得那条路堵,有人觉得那条路绕远,还有人觉得那条路风景好。所以地图公司得做取舍,给用户提供“最短”“最快”“最省钱”三种选项。但问题来了,什么是“快”?算法算的是平均车速,可你开的是电车,遇到上坡电耗高,遇到堵车空调耗电,这些算法管不了。所以现在有些地图开始接车辆数据,比如特斯拉的车主,地图能直接读取电池剩余电量,提醒你“前方十公里没有充电桩”。这就是从“画地图”变成了“懂车”。
地图行业里还有个不成文的规则:越偏的地方越难做。西藏阿里地区,地广人稀,一条路能开两百公里见不到一辆车。地图公司的人去那边采集数据,得自带干粮和油,还得带卫星电话。有一次他们车队在无人区抛锚了,等救援等了整整两天。但恰恰是这些地方,地图的价值最大。没有地图,自驾游的人进了无人区就是拿命赌。所以后来他们跟当地政府合作,把边防公路、牧道都标上了,虽然一年用不了几次,但每次用都能救命。
说到电子地图这东西,本质上是一种“信任”。但信任这东西很脆弱,一次错误就可能崩掉。2018年,有个用户跟着导航开进了河里,因为那段路刚被洪水冲垮,地图没来得及更新。这事儿上了新闻,地图公司被骂了整整一个月。后来他们改了机制,把用户上报和自动检测结合,一旦发现异常路况,立刻标红。但即便如此,也没人敢拍胸脯说“百分之百准确”。地图永远在追赶现实,而现实永远在变化。这大概就是这行的宿命——你永远不能停,停了就是失职。


新闻中心